读完一页,再闻一次。
七张官方卡面里,最让我停下来的是几样看起来不太“香水”的东西。003 有黑麦面包,030 有印刷油墨,0219 有机油和可乐,868 甚至写了马厩。这些气味给文学人物留下一处可以站进去的地方。你可以闻见一间厨房、一张写过字的纸,或者夜里一处有人和动物待过的空间。故事有了这样的落脚点,就可以问得更具体一些。面包是谁拿在手里?谁在纸上说话?女孩想离开的那个房间里,又留下了谁?
这版报告以你发来的七张官方图和 001 补充文案为香水资料,逐项录入卡面的香调。卡面印出的引文、可对照的作品,以及我自己选来共读的文本,都在各节说明来历。现代作品放入可以直接读的短原文、自译和上下文,鱼玄机一节也放入完整的古诗。各章的闻香段落是我根据卡面做的嗅觉推演,你可以拿试香来验证。香调表能告诉我们品牌标示了哪些气味,公开截图没有列原料比例、完整配方,也没有把所有香调明确划成前中后调。
| 香水 | 从哪一页开始读 | 复闻时最值得留意的事 |
|---|---|---|
| 001 灰烬是她的盛装 | 《笼子》《只有一个名字》《时间》 | 一层干灰怎样贴到身上 |
| 003 最寂静的雪 | 《最后一次相会之歌》《安魂曲》 | 酒和焚香之间,有没有一口可以吃的面包 |
| 005 情欲是诗歌的补语 | 《维纳斯三角洲》序言和后记 | 谁让另一种气味的触感变了 |
| 030 神明与群蜂 | 《拉撒路夫人》《蜂箱的到来》《越冬》 | 烟灰、蜂蜡和油墨能否同时存在 |
| 0219 仙童的沮丧 | 《婚礼的成员》第一部和结尾 | 可乐与牛奶的暖意能穿透机油和苔藓多远 |
| 084 罗列失去的东西 | 《家信》《在黑水林中》 | 哪一小片气味像是从信封里掉出来的 |
| 868 更夜处 | 《暮春即事》《游崇真观》《赠邻女》 | 马厩和香炉是否在同一个夜晚 |
阿莱杭德娜·皮扎尼克(Alejandra Pizarnik,1936–1972)
官方英文标题是 She dressed up in ashes. 卡面依次写着 沥青、燧石、辛香料、雪松、皮革、藏红花、焚香、没药、安息香、檀木。你补充的文案最后说她是灰色的,也怀疑香水的名字能不能直接交付一种感受。这个怀疑可以反过来用在 001 身上。闻的时候,你有权让鼻子修改文案里的那个颜色。
她出生在阿根廷的犹太移民家庭,名字里原有 Flora。她跟画家胡安·巴特列·普拉纳斯学过画,也在巴黎做过翻译、编辑和写作。这个背景让我对品牌文案里“强烈的色彩与黑暗”多留了一眼。她把词放在纸上,有时像在安排画面的空白。《只有一个名字》几乎只有一个名字,和从名字下面发出的一个“我”。阿根廷文化部门的皮扎尼克档案介绍 | 阿根廷政府文化专题 | New Directions 作者资料
直接读|《笼子》(La jaula,收于1958年诗集 Las aventuras perdidas)
Yo lloro debajo de mi nombre.
我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哭。
诗的开头说外面有太阳,别人看了太阳就唱歌。中间的“我”知道另一套声音,她知道风的布道,也知道怎样喊到黎明。到了结尾,同一个太阳再次出现。
Afuera hay sol.
Yo me visto de cenizas.
外面有太阳。/我给自己穿上灰烬。西语原作,科尔多瓦国立大学馆藏
直接读|《只有一个名字》(Sólo un nombre)与《时间》(Tiempo)
debajo estoy yo
在下面的是我。——《只有一个名字》。诗将自己的名字反复放回纸面,把这一句夹在中间。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选本
Mi infancia y su perfume
a pájaro acariciado.
我的童年,带着一只被抚摸过的鸟的气味。——《时间》。她在前面已经说过,自己不再懂得童年。《时间》西语原文 | 塞万提斯学院对童年意象的研究
这三处放在一起,有一种很具体的空间感。名字在上面,人躲在下面;光在外面,灰穿在身上;童年回不去,手还记得鸟是怎样被摸过的。 你给的文案说“没有童年”,诗却保留了一件小小的证物。它轻到可以用“被摸过”来辨认。于是我读“盛装”时,会想到一层见人的表面,底下还有一些私人到无法向旁人交代的东西。
香名把《笼子》里的第一人称从里面翻到了外面。西语的 me visto 是一个自己给自己穿衣的动作,卡面英语的 dressed up 又添了一点郑重。她选择的是燃烧已经过去之后的东西。要读这句话的厉害之处,可以稍微放慢,在两行之间停一下。第二次出现的太阳没有替她把灰抖落。那件衣服还在。
我会用三个很具体的触感去试。沥青、燧石和雪松给了硬度的线索。皮革、藏红花和辛香料像是那件衣服的表面,可能有温度、有摩擦。焚香、没药、安息香与檀木给了烟、苦脂、暖甜和柔木共处的空间。燧石在卡面是气味意象,可以先找敲石般冷硬的印象,别急着找一块“实物”。如果上皮后安息香或檀木般的暖意浮起来,试着在试香纸上找同一时刻的冷硬感。灰色也许就出现在它们叠在一起的地方。
001 文案里以“她说”引出的“死亡是一门艺术”有一个可核实的出处,是普拉斯《拉撒路夫人》。你这次发来的 030 卡面也明确印了出处。同样是灰,皮扎尼克给它的动词是“穿上”,普拉斯给它的动词是“起来”。这个差别很适合留到两支香并排时再体会。普拉斯《拉撒路夫人》
安娜·阿赫玛托娃(Anna Akhmatova,1889–1966)
官方英文标题 The snow of oblivion 里,oblivion 是遗忘。卡面香调为 苦艾、朗姆酒、威士忌、黑麦面包、焚香、檀香、茉莉、玫瑰、香草、顿加豆、琥珀。旁边是一只伸出的左手,图注署 Victor Müller,馆藏可以查到这件手部习作。卡面另有一句中文,写贫穷、尊严、时间和哲学。我未查实该句的俄语原始出处,以下直接读的是另有可靠文本的两部作品。施泰德美术馆手部习作
阿赫玛托娃早年的诗常让物件替人暴露内心。她属于俄国阿克梅派,早年已发表《黄昏》等诗集。后来,她的前夫诗人古米廖夫被处决,唯一的儿子列夫在苏联政治迫害中多次被捕。她也经历出版禁限。她还是用早期诗里练出来的那种眼光,去看更难被写下来的事。Poetry Foundation 生平 | 《安魂曲》的写作和流传,Cornell University Press
直接读|《最后一次相会之歌》(Песня последней встречи)
Я на правую руку надела
Перчатку с левой руки.
我给右手戴上了/左手的手套。
这是离别中的一个失误,读者先看到手做错了什么,才意识到人有多慌。回看卡面那只悬在空中的手,它也让阅读停在身体上。俄语文本
直接读|《安魂曲》(Реквием)的引子和尾声
— А это вы можете описать?
И я сказала:
— Могу.
“这个,你能写下来吗?”/我回答她。/“能。”
这段散文引子回忆,阿赫玛托娃在列宁格勒的监狱外等候,队伍里人人都低声说话。她被人认出来以后,站在身后的一位嘴唇发青、从来没听过她名字的女人,贴着她耳朵问出这句。尾声里,诗人希望将来若为她立像,就立在这道门外。她想象雪在青铜眼睑上融化。
Как слезы, струится подтаявший снег.
将融的雪像泪一样流下。《安魂曲》俄文,含序言与尾声
前一首,身体替一个人泄露失态。后一首,身体替一道队伍保存了证词。嘴唇冻青、靠近才听得见的话、终于融开的雪,这些东西都有很小的尺度。政治暴力在这里留下的是私人动作。作品也经历过一种相反的安静。为避免文字落到危险的人手里,诗的部分内容曾靠可信的人读过、记住,再处理掉纸面。沉默在那时既能压住声音,也能保护声音渡过一段时间。《安魂曲》创作和流传研究
我最想找的是三种酒气和面包之间的差别。苦艾、朗姆、威士忌给“雪”很不同的温度,有冷的草药边、有可能偏甜的酒,也有潜在的谷物、木桶感。黑麦面包把它们往更实在、更日常的地方拉。焚香和檀香又能把空气撑开,让一口很小的面包留在很大的冷空气里。卡面英文本写 Rye,中文明确写“黑麦面包”,这项很值得照中文留意。
复闻时,试试把试香纸先拿得远一点,再凑近。茉莉、玫瑰、香草和顿加豆带来的暖意,如果只有近闻才能捕捉到,就特别适合放在那句耳语旁边。英文标题引入了遗忘,诗却把连融雪都能留下的地方写得如此精确。 闻完以后,对你而言真正留下的是寒冷、酒气,还是一片小得几乎要被忘掉的暖意?
阿娜伊斯·宁(Anaïs Nin,1903–1977)
官方卡面列出 松焦油、鸢尾根、龙涎香、紫罗兰、皮革、劳丹脂、鼠尾草、香根草、顿加豆、可可粉、麝香。核心标题写 Eroticism is indispensable for poetry. 拼贴上又把 EROTICISM / IS / INDISPENSABLE / FOR / LIFE / AS / POETRY 按格排开,留下 life 这个很重要的字。两种写法都是卡面的表达。我未核实它们作为宁的逐字引语的原始出处。她的序言已经给了一个可以直接进入这个问题的文本。
宁幼年随母亲迁居美国,童年开始写日记,后来写小说,也参与办起 Gemor Press,亲手排印自己的书。日记有她生前编辑出版的版本,也有后来出版的未删节材料。她生活里的亲密关系会进入文字,出版又让她决定什么暂时能被别人读到。放在这种长期选择里,《维纳斯三角洲》的序言尤其好看。这里出现了另一个想代她决定的人,一个为情色故事付钱的匿名读者。阿娜伊斯·宁基金会日记版本 | 加州大学图书馆档案与生平 | Penguin 出版信息 | 普林斯顿图书馆 Gemor Press 专题
直接读|《维纳斯三角洲》(Delta of Venus)序言
Leave out the poetry and descriptions of anything but sex. Concentrate on sex.
把诗意和性之外的一切描写去掉。专心写性。
这是宁记述的客户指令。她随后写下自己的反驳。她的反驳可以从两种感官开始读。
No two odors […] No two skins with the same texture
没有两种气味是一样的……也没有哪两块皮肤有同样的质地。《维纳斯三角洲》序言及后记英文文本
省略处还有一个很扎人的细节。她说,连头发的差别都不让她写,一写到气味便有人喊着把诗删掉。对方要求她提供“最刺激”的部分,却让她放弃那些能让一个人从模糊的人群里变得可辨认的细节。她争的是写作者能否保留人物的分寸和质地。 后记里,她又重新读回早年的稿子,发现当时以为被压下去的自己的声音,仍然缠在一些段落里。她对男女经验的概括带着当时的处境和她本人的经验。同一个年代,她也自己动手印书。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,从客户希望删掉的那一句,到她亲手排进去的字,一个写作者争取的权力可以非常具体。
我会从松焦油和鸢尾根之间的距离开始闻。松焦油指向烧过的木头、黏暗的表面。鸢尾根、紫罗兰、可可粉指向几种不同的粉,可能有化妆品感、植物根感,也可能偏干苦。把粉铺到焦油、皮革和劳丹脂旁边,它便带上了触摸过的表面感。鼠尾草与香根草又可能切开甜意。龙涎香、麝香和顿加豆给了贴肤、回暖的可能。单凭卡面,龙涎香和麝香的材料来源也无法确定。
闻这支时,我会把问题设得很小。先找到一个让你想把手腕凑近的段落,再看看是什么略微粗糙、偏冷或偏干的东西,改变了那份柔软。 卡面上那些看起来最不浪漫的气味,可能恰好是宁会据理力争留下来的“诗意”。
西尔维娅·普拉斯(Sylvia Plath,1932–1963)
卡面写着“第三十岁”,英文名为 Sweet God and Bees。香调依次为 烟灰、蜂蜡、油墨、苦橙叶、茶叶、劳丹脂、阿拉伯茉莉、无花果、桦木、天竺葵、琥珀、檀香木、香根草、广藿香、橡木苔。前三项的英文是 Tobacco ash / Beeswax / Printing ink,所以这里的烟灰和油墨有更具体的指向。旁图明确标注《拉撒路夫人》,英文题名的 Sweet God 又与《蜂箱的到来》的结尾相合。一张卡同时把读者引去两处。
普拉斯的父亲研究熊蜂,她八岁时父亲去世。她成年后自己在英国养蜂,1962年写下一组蜂诗。女儿弗丽达·休斯参与恢复的《阿里尔》版本,将作者原先拟定的篇序呈现出来,让《越冬》重新占据全诗集最后的位置。养蜂既有童年的记忆,也有她亲手处理蜂箱、照看蜂群的经验。Academy of American Poets 生平 | 普拉斯档案与蜂诗 | 《阿里尔》版本研究,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
直接读|《拉撒路夫人》(Lady Lazarus),卡面原文
Dying
Is an art, like everything else.
I do it exceptionally well.
死亡/像别的事物一样,是一门艺术。/我尤其擅长。
诗里有来围观的人,说话者甚至谈到看她身上的痕迹要付钱。到了结尾,她从灰烬里起身,反过来威胁那些本以为可以看她的人。把卡上的三行留在这个场景里读,能听出语气里的挑衅。她说得像在向观众介绍自己的节目,观众随后才发现,自己也被她写进了节目。《拉撒路夫人》英文原作
直接读|《蜂箱的到来》(The Arrival of the Bee Box)
Tomorrow I will be sweet God, I will set them free.
明天我要做个仁慈的神,放它们自由。
前面,说话者隔着箱子听蜂群,觉得声音可怕,甚至想象它们也许根本不在乎她。如果她开锁、后退、变成一棵树,蜂群也许就绕过她了。结尾把放蜂放到了“明天”。最后一句还说,箱子只是暂时的。《蜂箱的到来》,见普拉斯诗集
直接读|《越冬》(Wintering)末句
The bees are flying. They taste the spring.
蜜蜂飞起来了。它们尝到了春天。
这句前面有收走的蜜、储藏、黑暗和喂蜂的糖。也有她对蜂群能否熬过冬天的疑问。原定篇序在这个尝到春天的时刻结束,带走读者注意力的是还活着的蜂群。《越冬》,见普拉斯诗集 | 恢复版《阿里尔》与原定结尾
这两处放到一起,出现了一次很微妙的位置交换。《拉撒路夫人》的说话者被别人看。《蜂箱的到来》的说话者在看蜂。 她们都在盘算自己能决定什么,也都遇上了不归自己掌控的生命。英文 sweet 既能读出善意,放在蜂旁边又能让嘴里浮起一点甜,这是香名容得下的一种双关。
三个最抢眼的香调可以各自留一张纸来想。烟灰是燃烧之后的东西,蜂蜡是蜂群造出来的结构,油墨是语言在纸上留下的物质。它们可以同时出现。灰有粉尘,蜡有厚度,墨会留下印迹。 你可以留意蜂蜡的暖意有没有把灰包进去,苦橙叶、茶叶和带土感的香根草、广藿香、橡木苔又有没有给它留出干涩的边。卡面写的是蜂蜡。试闻时,如果你感到一种厚厚、暗暗的蜡感,就已经有一个很好的观察,哪怕没闻到可以入口的蜂蜜。
卡森·麦卡勒斯(Carson McCullers,1917–1967)
卡面写着“二月十九日”,正是作者的生日。英文题名是 The depression of Fairy Child,插画上引的是《婚礼的成员》。香调为 机油、新鲜烟叶、矿物质、肉桂、可乐、黑麦、黑核桃、不凋花、鸢尾、广藿香、橡木苔、玫瑰、牛奶、香草、檀香、乳香、琥珀。如果上一版让“仙童”听起来像一位失去天赋的神童,这张卡给它找到了更明确的主角,一位巴不得自己换成别人的十二岁女孩。麦卡勒斯生平,New Georgia Encyclopedia
麦卡勒斯在佐治亚州哥伦布长大,年轻时学过钢琴。她写自己熟悉的美国南方,也反复写人怎样被放进一个不合身的角色。《婚礼的成员》(1946)的弗兰琪身形正在长高,觉得自己不再是小孩,又进不了大人的生活。她常跟家里的黑人管家贝蕾妮丝和六岁的小亲戚约翰·亨利留在闷热的厨房。Library of America 生平与作品 | 《婚礼的成员》版本与小说背景
直接读|《婚礼的成员》(The Member of the Wedding),第一部
I wish I was somebody else except me.
我希望自己是任何一个别人,唯独别是我。
这就是卡面那句。说话前,弗兰琪闭上眼睛重复哥哥婚礼举办地的名字 Winter Hill,联想到哥哥去过的阿拉斯加和寒冷的雪。现实是一个暑热的八月下午,她还在厨房和贝蕾妮丝讲话。她希望婚礼以后永远不用回小镇。往后,她想到哥哥和新娘时,又造出一句语法很奇特的话。
They are the we of me.
他们就是我的那个“我们”。《婚礼的成员》英文文本,第一部
小说最狠的地方,是弗兰琪其实知道厨房也有一个“我们”。她把与贝蕾妮丝和约翰·亨利度过的夏天视作自己最想摆脱的那个圈子。被她嫌弃的圈子里,也有相当亲近的时刻。她有一次情绪太激动,靠在贝蕾妮丝身上,呼吸逐渐和她同步。两个人同处一室,能短暂靠得这么近,也有完全不同的出路。贝蕾妮丝在种族隔离下受到的限制,远比弗兰琪对小镇的厌烦具体。麦卡勒斯让她有自己的爱人、亲属、教会和牵挂。她有自己的“我们”,而且那个“我们”不会随着白人女孩的故事一起走。 小说第二部,厨房里的谈话与拥抱 | Library of America 对小说及改编的讨论
结尾的一点情节。 到了十一月,小说称她为弗朗西丝。厨房已重新粉刷,餐桌被推到墙边,约翰·亨利已经病逝。女孩给新朋友玛丽做三明治,兴奋地讲以后两人一起环游世界。作家让她长大了一点,也让她继续以“我们一起走”的方式想象未来。那时候,读者已经见过上一次被她急于离开的厨房。厨房的甜和暖便有了一个后来才明白的重量。小说第三部,十一月的厨房
看到卡面,我会先把机油、烟叶和矿物质想成小镇的表面。它们让空气有摩擦、有用旧了的感觉。再找可乐、肉桂、牛奶和香草,看气泡般的亮、香辛的暖与奶意有没有待在它们中间。橡木苔、广藿和乳香给了这间屋子更沉的背景,黑麦、黑核桃与不凋花则让“可吃”的方向留下谷物、坚果或干植物的一边。机油是卡面明写的嗅觉意象。它允许这支香把难离开的小镇也带进来。
这支最适合这样闻。先问你想离开哪一层气味,再过一阵问你会想念哪一层。两次答的是同一层,就有了《婚礼的成员》里那种到了结尾才感觉出来的沮丧。
玛丽·奥利弗(Mary Oliver,1935–2019)
卡面题名英文为 Lists what is already lost,并直接标注 A Letter from Home。卡面写“八十四年”,像把她跨过的首尾年份放在一起。她生于1935年9月,2019年1月去世,实足83岁。官方香调为 土壤、艾草、当归、鸢尾根、巧克力、广藿香、爪哇广藿香、白松香、天芥菜、没药、安息香脂、焚香、香草、龙涎香、琥珀。它特意写了土壤,也把广藿香和爪哇广藿香分开列。奥利弗官方生平 | PBS 生平年表
奥利弗在俄亥俄州长大,很年轻就养成了进林地、观察和写作的习惯。成年后,她与摄影师莫莉·马隆·库克长期共同生活。库克去世后,奥利弗把文字和库克的照片放进《我们的世界》(Our World)。这些是她在《家信》出版几十年后才写下来的文字。把两本书放在一起,能看见她反复遇到的一个问题。一个人无法永远在你身边,你还能怎样为共同生活里每一件很小的东西留下位置? 奥利弗谈观察与生活,On Being | Beacon Press《我们的世界》
直接读|《家信》(A Letter from Home,收于1963年首部诗集)
Lightly, she speaks of cold, of pain,
And lists what is already lost.
她轻轻说到寒冷,说到疼痛,/数出了已经失去的东西。
注意 lightly。写信的人并没有绕开冷和疼,她把它们轻轻地放在信里。信随后谈到瓜、茴香、迷迭香和莳萝,也讲到没有收回来的东西怎样变黑、掉落。诗里未交代寄信人和收信人具体是什么关系。远处的人读着读着,留意到她并不肯说自己有没有哭。然后收信人折起信纸,把信封倒过来。最后一行才让信里的实物落下。
Drift scraps of borage, woodbine, rue.
飘下来几片琉璃苣、忍冬一类的藤花和芸香的碎屑。《家信》初版收录文本,第13页 | 奥利弗官方书目
前半首一直在读别人写来的消息。到最后,信里有一些东西直接落到你手边。它们很轻,这一点和开头的 lightly 遥相呼应。她把眼泪留在远处,把几片会继续失色的植物寄了出来。 我认为“罗列”里的耐心就在这里。人可以如实写下已经失去的东西,也仍然有东西可以寄。
直接读|《在黑水林中》(In Blackwater Woods)
Every year
everything
I have ever learned
in my lifetime
leads back to this
每一年,我这一生学到的一切,都把我带回到这里。
她前面写树身像在放光,林子里有秋日的香气;下一步写火和失落的黑河。最后,她才写到怎样爱会死去的事物,怎样紧紧抱住,到了时候怎样放手。先有树,再有那些我们熟悉的人生句子。这个顺序对闻香很有用,能让你在给感受命名之前,先看见泥土里是什么。圣母大学刊载《在黑水林中》
我会在这支里找两种深色。土壤、广藿、爪哇广藿、艾草和当归给了一种潮的、带根的深色;巧克力、香草、天芥菜和安息香脂给了另一种可以带粉、带暖甜的深色。鸢尾根既提醒人有粉,也提醒人粉原来出自根。白松香为土里的东西留出锋利的绿边。卡面并没有列诗里那篮可食的草药,重要的对应是收获、变黑和剩下来的东西如何共享一个空间。
拿着纸从头到尾闻一次,再选一小片你想从这封信里带走的气味。最好小到只能用一句话形容。比如,最初的巧克力到后来有点像湿土,或者最后只认得一丝苦绿。选完以后再看“罗列失去的东西”这几个字,题名就有了你自己能记得的一项。
鱼玄机(晚唐)
卡面写“公元八六八年”,英文题名为 The Darkest Palace。香调列出 马厩(顶空气味采集)、烧春酒、刺柏焦油、劳丹脂、烟雾、海狸香、檀、山苍子、四川胡椒、柏木、桧木、安息香脂、妥鲁香脂、老料沉香。另外打星写了 古闻思香方(黄庭坚撰,紫檀、甘松、龙脑)。书页另一侧是近于鱼尾的蓝色图形,文案想象生死之间有一场深深浅浅的梦。这样的文字属于当代品牌对她的想象。
鱼玄机在晚唐长安生活,曾为咸宜观女冠。清编《全唐诗》收她的诗,也用很短的小传概括她与李亿、入观和因绿翘案获罪身死的经历。更早的《三水小牍》把案情写成有戏剧性的故事,细节与动机很难独立核实。这样读她的经历,重要的是保留两个人。鱼玄机有自己的才华、处境和声音。绿翘也是一个在史料里只有很少机会开口的人。两人的名字都不只属于后来的传奇。国家图书馆宋椠本与生平资料 | 《三水小牍》记载与旧本异文
直接读|《游崇真观南楼睹新及第题名处》
云峰满目放春晴,历历银钩指下生。
自恨罗衣掩诗句,举头空羡榜中名。
“银钩”让榜上的字有了清楚、遒劲的笔画。她举头看到别人怎样署名,低头就能看到自己身上的罗衣。此处最刺人的字是“掩”。衣服没有遮住她写诗的手,遮住的是让这只手和那些名字一起被看见的机会。这也让我想到 001 的衣服。皮扎尼克给自己穿上灰烬,鱼玄机则写一件已经穿在身上的衣服怎样替别人决定了怎么看她。《唐女郎鱼玄机诗》原文
直接读|《秋怨》
自叹多情是足愁,况当风月满庭秋。
洞房偏与更声近,夜夜灯前欲白头。
“偏”很有意思。那间内室仿佛恰好离报更的声音太近。一更一更过去,别人在睡,她还在灯前听时间。把它放在“更夜处”旁边,夜就有了远近。你能分辨灯离人多近,更声从多远处传来。这是我的联读,卡面没有指定这首诗是题名来源。《秋怨》原文
直接读|《暮春即事》节选
香飘罗绮谁家席,风送歌声何处楼。
安能追逐人间事,万里身同不系舟。
前一联的香和声音都有出处,只是她看不见,便问“谁家”“何处”。最后一句才把自己交给一条没有被系住的船。那种自由带着一段距离。她听得见人世,也能从岸边走开,至于漂到哪里,诗没有替她判定。《暮春即事》原文
再读两联|《赠邻女》
易求无价宝,难得有心郎。
……
自能窥宋玉,何必恨王昌。
《全唐诗》另题《寄李亿员外》。前一联直说真心之难,末联突然把视线移开。她能看向别处,前面的哭泣也仍然是她的。《赠邻女》和《暮春即事》一起读,能看见她会写挽留,也会在最后几字把自己从原来的位置挪开。《全唐诗》卷804,《赠邻女》
黄庭坚是北宋人,晚于鱼玄机约两个世纪。《陈氏香谱》的“闻思香”条可以查到紫檀、甘松和龙脑,还另记了橙皮、苦楝花、榠查核、紫荔枝等材料及别方。香水卡面明列三味,这三味在现代香水中引出一条可从宋代香谱追溯的线索。晚唐诗人的名字,宋代可查的香方脉络,以及一项现代的马厩气味采集标注,在同一瓶香上相遇。《陈氏香谱》闻思香条 | 故宫博物院黄庭坚资料
“顶空气味采集”说的是从对象周围空气里采样的思路。这里能确认的是品牌把它标在了马厩旁边,卡面没有公开采得哪些分子,也没有说明在香水里怎样复现。顶空气味采集在调香中的应用把这一项与海狸香、烧春酒、刺柏焦油放一起,马厩有机会带来有体温、有人走动过的空气。再闻山苍子、四川胡椒、柏木和桧木,试试看木与辛香有没有把这团空气切开。沉香和香脂让你有机会走到一个更安静、更深的位置。气味里若一直有一丝粗粝,也可以理解为人在夜里走过的路仍然跟着她。
这支对于我最有趣的问题是,你闻到的最深处,究竟有门没有? 如果始终能闻到外面的动物气和酒,也许香炉和马厩并没有隔得那么远。《暮春即事》里,坐在自己那一边的人,同样能闻见另一边的宴席。
| 放在一起 | 同一个词发生了什么变化 | 可以怎么试 |
|---|---|---|
| 001 与 030 | 《笼子》的人穿上灰,《拉撒路夫人》的人从灰里出来。卡面也把灰放进不同的材料世界。 | 001 找灰和皮革、树脂的接触面。030 找灰会不会被蜂蜡包住,又能不能闻出油墨留下的边。 |
| 003 与 0219 | 003 的雪会融,融雪留下了泪的样子。弗兰琪在闷热厨房里想象的雪,是远方的阿拉斯加和 Winter Hill。 | 留意两支的黑麦。003 中文是黑麦面包,旁边有酒与焚香;0219 的黑麦和可乐、牛奶、机油同场。比较冷、暖和距离感。 |
| 005 与 084 | 005 里的细节让一个人有独一份的质地,084 里的细节让远处的人收到一小块共同生活。 | 两支都有鸢尾根和可可方向,前者可找皮革与焦油如何改写粉感,后者可找它们如何被广藿和土壤包围。 |
| 868 与 003 | 都有酒、木、香。003 的门外有一群人在等,868 的夜里有从别处飘来的香和声音。 | 用一近一远的距离闻,记下哪支更让你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具体的门槛上。 |
第一次可以把名字盖住,在 刚喷后、半小时、三小时 各写一句。尽量记动作,比如「奶意被下面的湿绿盖住了」,或者「焚香退到很远,可我在近处还闻到一点谷物」。第二次再看原文,选一处与你的记录相遇的地方。上皮和在纸上闻到的东西也可以并排记。它们如果不同,这个不同本身就有故事。
七张卡面均为你提供的官方截图,依次为 001(114349)、003(114400)、005(114410)、030(114421)、084(114435)、0219(114440)、868(114447)。001 同时使用你补充的两段品牌文字。各节的作品出处随文标注,外语译文为本报告自译。